凡煙小說

第43章

關燈
那天下午北京城的天彤雲萬裏,霞光滲進雲層,燒灼著蒼白的寒冬。

莊玠推了所有工作,一個人在辦公桌前坐到五點,時間一到,便對著鏡子摘下警徽,鎖好門從辦公樓下來。

天空偶有飄雪,他仍舊穿著那件深黑色的長風衣,同款的衣服他買了好幾套,放在櫃子裏每天換洗,把日子過得極簡單薄到幾乎無趣的地步。

城市裝飾得很有年氣兒,街道上人來人往,他在支隊門口那根電線桿子旁邊茫然駐足了片刻,雪花漸漸在眉睫上積融成水,一低頭,水珠就掉在圍巾上,洇進柔軟的羊毛面料裏。他撣去衣襟上的碎雪,突然有所覺地回頭。

路邊停著一輛通體銀黑的哈雷,蔣危靠在車身上,一手還保持著拿煙的姿勢,就那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。

有那麽一剎那,莊玠都以為自己穿越了,仿佛又回到初中時代,下午最後一節課他趕時間抄兩人份的筆記,有個人逃課去網吧泡一天,但永遠會在六點放學前準時到校門口等他。

其實蔣危很早就到了,一直沒出聲,他惦記這事兒惦記了一天一夜,吃完午飯就趕過來,下午什麽也沒幹,光蹲在警局外面數手表上的秒針走圈兒了。

莊玠拎著包走過來,順手幫他拍了拍肩頭的雪。

“怎麽騎這個來了?”

“怕趕不及。”

蔣危沒法跟他形容那種心態,就好像你知道在這個季節玫瑰會開,開得不合時宜,開得很艱難,你仍然願意去等,等到它終於要開那天,卻又不敢拉開窗簾看,害怕多日來的等待最終成空。

“對了,下午我跑了一趟花卉市場。”蔣危打開後備箱,把頭盔和護膝拿出來,順便給莊玠看了看他新買的珍珠巖土,“上次你讓我留下來那朵花一直在水裏插著,都快蔫了,我問了幾個懂行的,他們說玫瑰沒有根也能養,我買了營養水,等回家把花拿出來生根移盆,應該就能活了。”

莊玠戴上頭盔和護膝,蒼白的手掌挨了挨那盆冰涼的土,輕輕說:“好。”

“走吧。”蔣危跨上摩托,目光投向大道前方,紅霞一點點漫上他冷硬的臉部線條,“……抱緊了,帶你去追十七歲的日落。”

趕上下班時間,民政局這會兒人不多,軍委提前打過招呼,辦證過程也比想象中快,一個紅章下去,兩個大紅本,就是真正法律意義上的配偶了。

綠植在薄暮的晚霞光暈中搖曳,走廊裏兩人並排坐著,蔣危拿著結婚證,翻來覆去端詳那張合照。

那張照片把他照得有點呆,頭發長長了,還沒顧上去修,看起來多了幾分輕狂,其實不太符合蔣危對自己成熟男人的定位。但莊玠照得很好看,他膚色偏冷白,艷俗的大紅底也襯得不刺眼了,蔣危覺得他哪兒哪兒都好看,連劉海向兩邊分的比例都完美到極致。

“等會兒北京塔的人過來,要錄指紋虹膜,更新檔案。”蔣危終於看夠了,把兩個本合在一起,裝進夾克內兜,然後伸出手來握住了莊玠的手,“總算能把礙事的人從你的檔案裏踹出去了……我還不知道標記是什麽感覺呢。”

他盯著莊玠耳朵後面那一小塊皮膚,語氣有些遺憾,又很快哈哈笑著掩飾過去。

莊玠動了動嘴唇,想說什麽,最終把臉轉到了一邊。

“要是他們問起來,就說標記了,要問有沒有排異反應什麽的,你來答,這個你比我有經驗。”

蔣危心裏莫名一陣煩躁,再繼續這個話題很容易引起戰火,於是他低頭看表,把怒火灑在別人身上:“慢死了,怎麽還不來……我六點半還有個會。”

他們選的這個時間,辦證不用排隊,但研究所的人過來正好會遇上晚高峰。

“你急的話,先去開會吧。”莊玠終於開口了,說得很猶豫,“我包裏有采集儀,昨天下派出所采集信息,剛好沒放……”

以蔣危的粗神經沒有聽出他語氣裏的異常,一看已經快六點了,著急忙慌道:“那你給我錄吧,這會兒二環上堵得厲害,他們過來至少得一個小時……最近也不知道有什麽事,天天叫開會。”

莊玠拿出儀器,招手示意蔣危低下頭,輕輕把采集儀貼到他眼眶上。

“好了。”

“車在你單位院子停著,把我買的土帶回去。”蔣危提起外套,把車鑰匙塞到莊玠手裏,順勢低頭在他臉側狎昵地親了親,“寶貝兒你完蛋了,看你以後還跑得掉……乖乖等我回家。”

莊玠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廳,驟然像失去支撐一樣,向後靠在椅背上,雙手交疊按緊了包。

最後一縷殘陽射進走廊,將落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長,他仰起頭來,面無表情地平視著天花板,臉色如大雪衰老一般迅速蒼白下去。

離開民政局後,莊玠打出租回到單位。

他回辦公室找個硬紙箱,把花盆小心裝起來,用泡沫填充物固定好,放在車後座上,剛做完這些手機就在包裏震動起來,莊玠關上車門,回到駕駛座,一邊發車一邊接起電話。

“小莊?”手機裏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。

莊玠這才看了眼來電顯示,忍不住微微皺起眉,早知道是蔣懷志打的他肯定就不接了,現在也只能硬著頭皮應了一聲:“伯父好。”

“證領上了?”蔣懷志笑了笑,完全聽不出高興情緒,“晚上有空嗎,一起吃個飯吧。”

“不了,我還有事。”

莊玠完全不想跟這人多說一個字,從前蔣懷志休假回來,給蔣危帶禮物也會給他捎一份,那時候他聽多了蔣危抱怨父親不著家,雖然對這個男人沒有好感,出於禮貌還是會扒個橙子給他遞到手裏。到如今隔著一道家仇的坎,連這點客套也欠奉了。

蔣懷志在電話那頭沈默半晌,很勉強地又笑了一下:“那你說個時間,地方隨便挑,我請你。你小的時候伯父曾經還抱過你的,不會連這個面子都不給吧。”

莊玠覺得厭煩,把手機拿遠一些就準備掛掉。

“莊玠,我知道你跟他在一起為什麽。”蔣懷志陡然提高了聲音,“要是為你爸的案子,我現在就可以寫條子,讓紀委放人。”

昨天在八一大樓,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兒子沖進總參辦公室,摘掉軍銜,脫了軍裝,賭上全部家當跟領導求那紙結婚證,說不生氣是不可能的,震怒之餘,他也開始反思這些年父子倆的關系。

蔣懷志駐疆十多年,對這個兒子從小疏於管教。蔣危生下來就交給爺爺奶奶帶,俗話說隔輩兒親,老爺子再怎麽嚴厲,到孫子面前也難免溺愛縱容。慣著慣著就給慣出個混世魔王,蔣危在大院裏橫著走,動輒上房揭瓦砸玻璃,跟文明禮貌更是一點不沾邊兒,看誰不順眼就直接動手。

到了六七歲,總算叫他逮著個新玩具,慢慢開始不給長輩找不痛快了,成天就黏著莊玠,吃飯洗澡都蹭在人家家裏,自動自覺地管人家爸媽叫幹爹幹娘。

最初蔣懷志想著,自己常年不在家,有個人能鎮住他兒子總是好的,無非就是給朋友添麻煩,他多提點禮去向莊媽媽賠罪就是。沒想到處著處著,處到一個被窩兒裏去了,幹出這種丟人的事,叫他斷子絕孫不說,還到處跟人嚷嚷著要結婚。

莊玠,莊部長,那是從世交到政敵,隔著一樁冤案的關系。

他兒子要跟人家好,人家是真心和他好的嗎?

蔣懷志動用了自己的權限,調取蔣危這幾年的通話、出行記錄,看見那滿滿幾十頁紙的呼出記錄,同一個號碼,成千上萬條,無人應答,他把蔣危寫給莊玠的短信一條一條看過去。

最後他在301醫院找到了一段被銷毀的監控錄像,用部隊裏的技術覆原了整個視頻。

“我知道你不是自願的,我放你爸走,你跟他分。”蔣懷志緩緩地說,因為壓抑著憤怒聲線都在發抖,“你們不是一路人,蔣危做的事,有很多你都不知道,等你知道了,就會後悔今天領的這張證。”

“……您多慮了。”過了好一會兒莊玠才開口。

“其實我很想問您一件事,蔣危十八歲被您扔進部隊混履歷,二十歲上維和戰場,二十三歲沒有做任何體能評估的情況下,您就讓他去報名英才計劃。您為他鋪好了路,讓他一步一步往上升,可他知道自己的付出是為了什麽嗎?三年前在延慶開那一槍的時候,他知道他服從的那條軍令是為誰服務嗎?是為了那面黨旗,還是為了您的軍銜?”

莊玠一口氣說完這些,握著手機的手都在微微發抖,緩了兩秒他才平覆下來:“您不用替我操心,我什麽都知道,我看過他的精神圖景,我們才是最親密的人。”

電話那頭一時沒了聲音,莊玠果斷掛掉電話,把手機往副駕上一扔,飛快地開車駛離單位院子。

從單位到他家只有不到十分鐘車程,經過小區路口的時候,莊玠沒有減速直接開了過去,半個小時後車拐上繞城高速,朝著城郊方向一路疾馳。

十年前,蔣危帶他走過同樣的路。

莊玠至今記得那一天,他坐在機車後座,透過眼裏的淚水看到太陽墜落在地平線,直到日落,都沒能見上媽媽最後一面。

他用了十年來追逐他媽媽走過的路,最後才發現道路盡頭一片黑暗。

莊玠把車停在研究所門口,打開公文包,把裏面的東西一一取出來——蔣危的軍官證、電子卡、指紋和虹膜采集儀。他拆下儀器裏的存儲芯片,和證件一起裝進口袋,裹緊風衣跳下車。

進入北京塔從來沒有這樣順利過,變種人拿的是二級權限,出入基地還需要一位研究員的輔助認證,留觀的那半年時間莊玠只出來過寥寥數次,每次都要耗費一個小時,這一次從地面建築走到地下部分也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鐘。

七點整,正好是晚飯時間,基地會組織所有變種人回宿舍看新聞,工作人員進行調崗換班。

有了在天山行動的經驗,莊玠幾乎沒走什麽彎路就到了塔的心臟,最核心的指揮中心燈還亮著,負責人應該是臨時去吃飯了,走的時候都沒有關閉設備。

他緩步走進去,打開數據庫,調取出他和蔣危的檔案。

檔案上的內容已經更新了,原本配偶那一欄顯示的是“喪偶”兩個小灰字,現在填入了一串蔣危的編號,下面也多了一張他們的合照。

莊玠盯著檔案看了片刻,隨後退出來關掉,輕輕拿起桌上的播音設備。

“現在播出一條公告……”清冽的聲音透過基地廣播一點點擴出來。

“你幹什麽?!”

莊玠拇指一挪,驟然按住收音孔,回過頭,遠遠看到門口走進來一個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員。

白遇河這些天過得非常不順,先是黎宗平跑了,天山塔沒了,想采集個精子,被莊玠和蔣危混合雙打,昨天蔣危大鬧總參辦公室,他又被上頭領導叫去罵了一頓,說是帶壞了風氣,前輩幹的好事讓後來者有樣學樣。

心情不好導致他最近幹什麽都不在狀態,回到辦公室,習慣性地輸入密碼打開門,看見辦公室裏多了個人都沒在意,直到聽見廣播裏熟悉的聲音才驟然反應過來。

“莊隊?”

莊玠擡手按了一個按鍵,隔斷辦公室外間與裏間的玻璃門快速閉合。

“莊隊?!你幹什麽!”白遇河意識到了什麽,猛地撲到門上,瘋狂地拍打著鋼化玻璃,“你瘋了?快點把門打開!”

莊玠靜靜地看著他,等他喊得沒勁了,才慢慢開口,隔著玻璃聲音有些不清晰:“白院長,你知道英才計劃這個項目,已經從國防科工委移交給了中央政治局一位常委領導,這些年來一直在進行非法實驗嗎?”
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那位領導,要利用北京塔的數據為他制造一支軍隊,企圖實現他的政治野心嗎?”

“我知道。”白遇河深呼吸兩次,慢慢鎮定下來,“你把門打開,我不讓你和別人標記,只要你留下精子,以後我保證不打擾你們倆……”

莊玠挑了挑眉,似乎有些驚訝:“你們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無恥一些。”

“你以為毀了北京塔就能結束嗎?!有你在,只要你還活著,什麽樣的數據我做不出來?!我能造第二個北京塔、第三個……無數個!”

莊玠笑了笑,沒再管門外喊叫的人,手指從收音口移開,俯身貼近話筒——

“現在播出一條公告,突發情況,緊急避險,北京塔將在五分鐘後關閉,請所有人員沿安全通道迅速撤離。”

他放下話筒,按下按鈕進入自我保護程序,緩緩滑坐在椅子上。

“這當然不是結束。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